凡煙小說

第二回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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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可有其他人輔證?”

“沒有!”

“高公子此前證言可不是如此。”

“還不是擔心這樣的人胡亂造謠!我沒說,有些人都能腦補出花了!”

“高公子可不要因為壓力,就隨便說謊。若真如此,沾到的也只是身上,怎會在裏衣袖間?”

高卓磨牙:“我怎麽知道!這不該是你們去查清楚的麽!”

二人對質數句,孫仵作咄咄逼人,高卓似不能招架。

突然一道女聲插入:“我可以作證!我那日晨間看到高卓和雲念瑤見面了!”

是季氏。

44.沒錯,我恨不得她死

季氏話說一出來, 現場視線焦點立刻轉移。

鑒於她對高卓的心思幾乎完全暴露,所有人都以為她站出來,是想為高卓開脫。

葛氏微微皺眉, 看向季氏的目光滿是不讚同:“死者為大, 命案不是胡鬧耍小心思的地方,須得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季氏目光微閃, 似有妒恨, 又有委屈:“當時我本想去找雲念瑤說話,正好看到高卓過來, 經過雲念瑤院子,二人碰面, 不好立刻轉身,雲念瑤就邀請高卓在院中石亭坐了一會兒。高卓把笛子放在石桌上,雲念瑤提壺倒茶,袖子掃到了笛子, 就是這樣!”

孫仵作瞇眼:“夫人此前證言裏, 並沒有這一條。”

季氏很有話回懟:“你們都說了,雲念瑤死在夜間, 白天那麽多事,誰知道哪個同她的死有關?不重要的,當然就忘記說了!”

不成想, 不但孫仵作不滿, 高卓也臉色微寒, 看向季氏的目光充滿不善:“你看到了?”

季氏咬著唇, 點了點頭。

“你監視我?偷聽我和她說話?”

高卓言語中透著真怒,季氏十分委屈:“我為你作證,你還怪我!”

“清者自清,我不需要!”

“這麽久了你還是這死樣子”季氏眼淚迸出,突然哭了,“你以前喜歡雲念瑤,可大家早男婚女嫁不相幹了!她早放下你了,從來不關心,從來不問候,見了面都要躲著走,你為什麽就放不下!她憑什麽!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肯轉身,我——”

“付夫人!”

高卓磨牙:“你願在此丟夫家的臉,丟自己的臉,別人並不願意!我同你並不相熟,還請以後不要再說這種令人誤會的話!”

季氏哭聲更大:“你”

付秀秀再也看不過眼,趕緊過來攙扶季氏,並狠狠掐了她胳膊一下:“嫂子!你可是哪裏不舒服!昨夜就有點發熱,喊著頭疼——”

付秀秀心裏把這個嫂子恨了個半死。

要不是季氏有錢,嫁妝厚的她們家兩代花不完,汴梁靠山又大,平日裏也知道護著付家,她們家早把她休了!

還好高卓看不上季氏,除了點壞名聲,沒鬧出什麽醜事!

葛氏看著現場一團亂,雙手合十,念了句佛。

眼看這出要圓過去,孫仵作不甘心,立刻扔出另一樁:“可那黃色絲絳上,有淡淡的酒漬。我們的人查過,死者從不飲酒,當日食單上亦未有酒水。倒是高公子,晚上無事,總喜歡閑飲兩杯,若只晨間見到,之後再無接觸,為何絲絳上會有酒味!”

高卓凝眉:“我不知道。我只知,天黑後,我沒見過她。”

孫仵作:“做假供可是要打板子的!”

季氏那邊哭了幾聲,高卓沒理,現下早停了,心中多少有幽怨,可見孫仵作逮著高卓懟,就沒忍住:“就不興人家有點虛榮心,懷念未嫁舊時光?雲念瑤許是睹物思人,悄悄拿了點酒,自己不喝,以此寄情呢!”

付秀秀趕緊拉季氏:“嫂子——”

沒有人再說話,現場一時很是安靜。

葛氏嘆了口氣:“若只憑這點線索猜測,就指高卓為殺人兇手,未免也太牽強了些。敢問二位,可還有其它實證?”

孫仵作和郭推官對視片刻。

大好的機會,難道這般放過?

這可是目前唯一有價值的線索

這起子人都不願說實話!可惡!

孫仵作目光陰沈,視線圍繞現場一圈後,落在了季氏身上。

“付夫人連絲絳之事都清楚,想必暗中盯了很久,不只一次吧。”

季氏情緒幾番起伏,根本控制不住,早到臨界點了:“是又如何!我就是盯著他,見天跟著他,怎樣!”

孫仵作聲音透著怪異:“你很嫉妒死者吧。看她很不順眼?”

“是!嫉妒,看不順眼!恨不得她死!她怎麽不早死幾年!她什麽都有,我什麽都沒有,成親這麽久,連孩子都懷上,大家都是一起長大的姑娘,憑什麽她順風順水,別人活該倒黴?”季氏大約也知道孫仵作在誘她,嗤笑一聲,“可偶爾有個惡念,就是兇手麽?”

“我敢說滿汴梁去拉,十個年齡相仿出身相類的女人,七個看雲念瑤不順眼,五個偶爾想她死,怎樣,你要去汴梁抓嫌疑人麽!”

孫仵作氣的跳腳:“簡直胡攪蠻——”

季氏沒理他,話接著往下:“要照這麽說,這裏頭最有疑點的難道不是林夫人麽!別人只在白天見雲念瑤,咱們這位林夫人一手針灸絕活,醫中聖手,過來給雲念瑤保胎,每天早中晚三次診脈呢!只她晚上見過雲念瑤,沒準人就是她殺的!”

孫仵作一楞,下意識看向葛氏。

葛氏垂眉,嘆了口氣:“沒錯,齊夫人至天華寺,身邊沒有醫者,我過來為其看護此胎,每日早中晚,皆要來請平安脈,看看情況。但當日傍晚,天未黑透之時,我請過平安脈,見除了正常懷孕反應,並無異樣,就放心離開了,此後發生什麽,我一概不知。”

見孫仵作目光似有不善,她又道:“若你連此都懷疑,怕是懷疑不過來。這寺裏人來人往,香客無數,會不會是誰撿漏子做了壞事就跑?齊夫人生前所用食水,全由寺裏提供,僧人中間,果真就沒壞人麽?”

孫仵作被噎的沒話說,開始後悔今日舉動,除了這群人太不好打交道,證言不實外,他找到的證據,的確也太薄弱了

可退堂鼓還沒打起來,看到郭推官的眼神,他就知道不行,今日一事,無法善了,既然來了,硬扯也要扯出一個兇手!

他將視線放在嫌疑最大的高卓身上,目光執著不善:“無論如何,那淺黃絲絳是高公子的,上面淡淡酒味,也是實打實的,若高公子不能給出合理解釋,在下就要抱歉了!”

高卓氣的腦門直跳:“哦?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麽抱歉!”

這邊正在劍拔弩張,那邊突然插進來一道聲音:“真是好生熱鬧,我妻子案子破不了,吵架倒是在行!”

來者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目圓面略方,衣著華貴,身上有濃濃的武人氣質,話語間滿滿都是不滿,步伐間隱有殺氣,觀其人,聽其言,就能知道此人是誰。

齊兆遠,死者雲念瑤的丈夫。

齊兆遠風塵仆仆,面上有淡青胡茬,身邊人不多,很明顯是趕路而來。他一路過來,除了自身隨從,身側還跟著一個人,李刺史。

李刺史面色略有尷尬,喘聲急促,似對眼下狀況不滿,暗裏狠狠瞪了孫仵作和郭推官兩眼。

瞪完還要擺好笑臉,對齊兆遠拱手作揖,噓寒問暖,十分諂媚。

看來這齊兆遠地位很高。

大約武人耳力好,遠遠走過來時聽到了足夠的對話,齊兆遠對孫仵作郭推官頗不為滿,同時還有空諷刺李刺史:“賤內來此,還真是頗受你照顧了!”

李刺史訕訕。

是啊,都照顧死了,不但照顧死了,連兇手都還沒找出來!

他滿心酸苦,這個後悔啊。

不是說齊兆遠與雲念瑤夫妻感情不好,根本不願意在乎其生死麽?可看方才一路的架式,不太像。

他聽到前邊傳信,說人到了,屁滾尿流的去迎接,哪知人進了寺,哪也不去,先去雲念瑤屍前哭了一場!護衛還攔著門不讓進!

好不容易出來了,也不聽他說話,自己就往寺裏走,不知道想幹什麽結果就碰這了!

倒黴啊,太倒黴了!

李刺史眼珠子轉著,開始想著這個案子,之後要怎麽處理才好。

他這邊想,那邊齊兆遠已經又說話了:“諸位這麽能幹,不若今日就把案子破了?我給你們看著時間,到晚上,這架吵不出結果,確定不了兇手——我就把你們當兇手,全殺了如何?”

他這話說的不快,似乎很溫和,可他眸底凝著紅光,危險至極,好像在直接昭告,這種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事,他真的幹的出來!

45.你求我?

齊兆遠一來, 狠話一放,現場所有人眸底都有淡淡忌憚,唯有一人, 表情與眾不同。

高卓對上齊兆遠的眼睛:“你才來。”

他往前幾步, 緊緊逼視對方:“她去世十日有餘,你才來!”

齊兆遠眼角挑起, 眸底迸出火氣:“關你屁事!”

高卓一把抓住齊兆遠領口, 額角青筋迸出:“她是你夫人!”

高兆遠面色不變,話間隱有諷刺:“是!她是‘我的’夫人!”

“既然知道, 就不應該把她扔到這裏!”

“這是我的家事,你管不著!”

“她懷著你的孩子, 五個月身孕!長途跋涉多累你會不知道?你是畜生麽,妻子不顧,血脈不管,任其在此埋骨!”

“她願意!”

二人對杠, □□味十足, 互相傷害的話說個沒完,誰都不輸誰, 高卓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最後氣的不行,一拳就砸上了齊兆遠的臉。

齊兆遠不可能白站著讓人打, 當即還手, 同高卓撕打在一起。

“你害了她——若不是你, 她不會死!”高卓一拳拳往下揍, 哪怕對方都擋住了,打不到肉,他還是卯力堅持,狠狠咬牙,“還是根本就是你殺了她!”

“你說過好好照顧她的,結果呢?就因為她進門幾年,只生了個女兒,這一胎還是女兒,所以你受不了,要下死手麽!”

高卓許是氣狠了,什麽話都外說,齊兆遠性子也狠,高卓沒打他,他倒是擋拆幾下,把高卓揍了個滿臉花。

“我媳婦,你總惦記是吧,可惜你入了我媳婦的眼!她未嫁前看不上你,她嫁了我還是看不上你!你不甘心是不是?你嫉妒是不是?沒屌用!她是我的!生是我齊兆遠的人,死是我齊兆遠的鬼!”

二人一邊對罵,一邊打的火熱,眼看著血花飛濺,拳肉骨碰撞聲音不絕於耳。

重傷,似乎就在眼前。

沒有人去拉,也沒有人敢。

齊兆遠帶來的護衛靜靜矗立一邊,個個面冷目厲,現在看著情勢,以主人意志為先,謹守分寸,沒一個人動,但如果有人過去勸架,或者加入打鬥,他們就不會袖手旁觀了。

到時,場面將更加難以收拾。

李刺史看著,以手撫額,非常後悔。

他好像想錯了事。

此前,他一直以為,這案子是大機遇,是大功績,是給他自己,給家人長臉的機會。他樣樣消息都打聽了,自認把控的住,機會必須抓住,現在看,他的消息渠道好像出了問題個個都硬茬子,太多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他隱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危機感。

這案子,可能是大機遇,更可能是大坑。

想要把控住這堆人,破案結果使所有人滿意,沒半點異議,幾乎不可能。

攬在手裏不如甩出去。

可甩給誰呢?

張府尹不行,那是個滑不溜手的老油條,之前不知底細,可能會接,但現在鬧成這樣,再甩過去——張府尹又不傻,何不看著案子爛在他手裏?反正最開始也是他這個刺史伸手搶的。

溫通判也不行,雖然這人很可能會答應接下,但到底是個通判,官太小,真出了事,一個人扛不起所有責任,連帶責任還是要扣到他這個刺史上。誰讓他敢把案子轉了去?

不對,還有一個。

觀察使趙摯!

身份夠,官職夠,正好也有管轄權!

這人不是不認頹勢,仍然自視甚高麽?不是想看他熱鬧,想看他倒黴麽?

那他就把熱鬧轉過去,這樣他就成了看熱鬧的人了!

看你趙摯如何自處,如何破案!

而且

還有一點。

李刺史眼珠顫了顫,露出點點得意。

他是刺史,官品在此,職責所在,如果趙摯有點能力,能把案子辦的差不多,他能送出去,是不是也能計劃著收回來?

反正爛攤子,肯定不能要,好事,務必要降在自己身上!

短短兩息時間,李刺史就把情況分析了個遍。

優在哪,劣在哪,接下來怎麽做

想好,他立刻轉身,叫身後下屬去找趙摯。等下屬傳信回來,說趙摯就在附近廂房看戲時,他眼珠子瞪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慶幸。

這個趙摯,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這樣局面了還看戲呢!

他直接提袍角,跑向了屬下指的,趙摯的房間。

宋采唐看著這一切,若有所思。

她站的位置離趙摯廂房不遠,面前打架沒什麽好看的,她幹脆悄悄退後,跟著略走了幾步,離的不遠不近,正好能透過窗子,看到房間裏情況,聽到裏面的聲音。

“觀察使大人——”

李刺史到房間就跪了,伸手拉趙摯袍角:“救命啊!”

倒是個舍得下老臉不要的。

趙摯挑眉,手裏茶盅沒放,長腿一翹,就繞開了李刺史的手:“刺史大人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

這表情,話音,似乎都同往日一樣,可李刺史就是咂麽出了一點不對勁的味兒。

他的請求,怕不是那麽容易被接受。

果然,他說外面齊兆遠來了,見到高卓就打,趙摯一臉‘關我屁事’的平靜:“我看到了。”

李刺史:“這麽打,怕是會打出人命”

趙摯挖了挖耳朵,連‘我看到了’都沒說。

“他們是為了齊雲氏命案”

“所以?”

“涉案人員不是汴梁貴人,就是本地旺族,聲名甚高,下官怕是壓不住,請觀察使大人接管此案!”

趙摯眼梢微擡,似乎來了點興趣:“你求我啊?”

李刺史一嘴苦,也只得一個頭磕在地上:“是,求大人接管此案!”

“不要。”

趙摯幹脆利落回絕:“我看你幹的挺好,繼續堅持嘛,我看好你。”

李刺史差點哭了,求也不管用?

“不知觀察使想要怎樣,才肯——”

“我想要什麽,刺史大難道不知?”

趙摯一邊說,還一邊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意味深長。

李刺史看了窗外一眼,有些恍惚。

是啊,這位最愛看熱鬧

因為想看熱鬧,所以才不想管案子麽!

李刺史額角滲汗,開始硬著頭皮往下編:“其實沒破案子熱鬧也就這麽點,破了案子熱鬧更多!”

什麽找線索雖然很瑣碎,但理出真線時滿足感無與倫比啊,跟兇手鬥智鬥勇很好玩啊,像猜謎游戲一樣,你在明,對方在暗,最重要你還把能人抓出來,聰明的沒邊了,你說有趣不有趣?還有揭開謎底時兇手的臉色啊,肯定精彩紛呈,接下來的人物糾葛啊,悲淒往事啊,個中秘密啊,都非常好玩!

直編的肚子裏沒貨了,趙摯才摸了摸下巴:“聽你這麽說,還真挺有趣。”

“那您是答應了?”

“不,太麻煩,不想玩。”趙摯仍然拒絕。

李刺史差點一口氣血吐出來。

可是不行,還得耐心哄熊孩子:“那這樣,我吩咐下去,任何人,只準聽您命令,不準壞你的事,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你呢?”

“包括我!”李刺史瞧著有門,狠狠咬牙,“不管案子辦的怎麽樣,我保證不插手!”

“除非我求你?”

“是,除非觀察使您親口求下官!”

宋采唐就聽到,在趙摯引導下,李刺史自我發掘想象,答應了一大堆連趙摯似乎都沒提前想到的條件。嗯,為讓趙摯松口,他還拿紙筆來寫下,蓋上自己私印。

一幕幕,發生的特別快,簡直嘆為觀止。

宋采唐一直觀察著李刺史的表情,他被趙摯牽著鼻子走,起先是沒察覺,後來察覺到了,也不能不硬著頭皮繼續,因為情勢所逼,因為只有這樣,趙摯才能松口。

李刺史,一定很後悔此前作為

琢磨完李刺史,宋采唐又開始琢磨趙摯。

這位,還真是不動聲色間,做了個大局。

眼下,這個大局到底怎麽做成的,她還看不清,但是多謝趙摯,讓她有個了個非常好的借口,非常好的機會。

只要趙摯出來,接管案件,她就能卡上去,爭取驗屍!

今日,她必要驗到死者雲念瑤的屍體!

46.這案子歸我了

庭中男人大打出手, 撕扯成一團,衣散發亂,塵煙四起, 清靜的佛門香院突然充滿了人間煙火, 連燦燦陽光,都顯的熱鬧了起來。

打架雙方身份不俗, 沒人敢上前來拉。

氣氛越漸凝重, 眾人越發躊躇,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廡廊斜角廂房內,走出來一個人。

此人身材高大, 勁腰長腿,肌肉間滿含力量,似能將衣服撐破,眉眼英銳桀驁, 盡顯招搖。可他如此強橫招搖, 卻並不惹人討厭,不管劍眉星目, 還是舉手投足,都透著股朗朗之勢,身攜貴人之氣。

這個人, 就是趙摯了。

他身後不遠, 跟著李刺史。

可是很奇怪, 沒有人註意到李刺史,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他身上。

“可真是出息。”

他目光薄薄掃過打架打的難分難舍的二人,冷嗤出聲。

而後,大踏步走過去。

李刺史故意落後了幾步。

眼神閃爍。

從剛才起,他總隱隱有種被坑的感覺。

協議達成,按說他該松口氣,可他心內還是不爽,想看趙摯的熱鬧。趙摯的身份,是現場唯一能壓得住形勢的,可如果趙摯搞不定,笑話就鬧大了,不僅可以證明趙摯無寵沒本事的事實,他這個刺史辦事不利,也不會被追責。

他非常想看趙摯砸鍋。

季氏葛氏不認識趙摯,只覺這個人出現的突兀,好像還不太好惹默默眼觀鼻鼻觀心,沒任何動作。

付秀秀看了趙摯一眼,略有好奇,不過很快,她的目光就不在趙摯身上了,臉紅紅的看向不遠處的溫元思。

溫元思剛到不久,是聽到這邊動靜,和張府尹一起過來的。前邊付秀秀和宋采唐對懟,二人沒看著,後邊的事,可是看了不老少。如今見趙摯出現,二人俱都有些意外,下意識轉頭,對了個眼色。

張府尹心下嘀咕,瞧觀察使這出場的時機勁頭,不像是置身事外一點都不管的樣子,可前兩天他們奔走,趙摯拒絕了,並沒有答應攬案子,也沒有答應力薦宋采唐為本案仵作。

溫元思卻若有所思,提醒張府尹:當時觀察使只是沒給確定答覆,並沒有直言拒絕。

所以這是人心裏有主意,等著時機呢?

不管怎麽說,張府尹看著跟在後頭,縮頭束手腳步都踩的小心翼翼,跟孫子似的李刺史,心裏就高興。

該!

你怎麽不拿腔做調不擺譜了!有人治你了吧!

孫仵作不明所以,覺得這位觀察使也太高傲風騷了,不像正經管事的,郭推官斟酌形勢,眼珠轉了兩圈,給了孫仵作一個眼色

在場大部分人都認為,高卓和齊兆遠打成這樣子,趙摯勢必要以暴制暴,方能把兩人分開。而且看氣場,他很像會這麽幹的人。

可趙摯沒有。

也不見他怎麽動作的,大手伸過去,一推一扒,打的難解難分的兩人就分開了。

“誰他娘——”

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誰,齊兆遠眉梢高高挑起,十分驚訝:“趙,趙摯?”下意識的,他手裏動作停住,沒繼續打高卓,而是捶了下趙摯胳膊。

高卓也喘著粗氣皺了眉,瞇眼瞪了齊兆遠一眼,就不再動了。

趙摯一手抓著一人胳膊,見二人聽話不打了,就放下拍拍手。

整個過程特別快,這場架,結束和打起來時一樣,龍卷風似的,讓人反應不及。

宋采唐仔細看著個中細節,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這個齊兆遠,似乎和趙摯非常熟悉。二人間動作眼神,略有默契,是熟識友人方才有的,可齊兆遠眼底的驚訝實打實,應該是真不知道趙摯在這裏,並且能以觀察使的身份插手他妻子雲念瑤案件。

所以

趙摯是不是好好利用了這個優勢一把?

李刺史以為的,齊兆遠並不看重案件,本人不會至的消息,是否有趙摯做手腳?

這位觀察使,多久以前就開始布局了?

她宋采唐出現在這裏,付秀秀突然攔路,季氏葛氏的到來,高卓齊兆前後出現,現場無案件不相幹人員打擾,有多少,是這位促成?他怎麽做到的?

她自己,是不是這局裏重要的一環?

宋采唐眼神微閃,內心快速思考。

趙摯不但拉架利落,說話也利落,把人拉開,直接說話:“方才之事,我都看到了。諸位可真是——”他目光涼涼滑過周圍一圈,在孫仵作郭推官身上停留瞬間尤其冷冽,“閑的蛋疼。”

神情極其犀利,透著一股‘正經事不幹,吵場架就能把案子破了?’的鄙視。

孫仵作郭推官臉齊齊一黑。

要不是李刺史催著逼著,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樣子,他們怎麽會這麽著急?

“我呢,姓趙名摯,乃是朝廷欽派觀察使,雲念瑤一案,今兒個起,歸我了。”趙摯涼嗖嗖看了李刺史一眼,微笑,“我說的沒錯吧,刺史大人?”

李刺史眼神有些飄,不明白眼下狀況,高卓和齊兆遠架是沒打了,可也沒說話表態這算怎麽回事?

把住了,還是沒把住?

時間太短,沒太多思考的時間,他只得按著之前說好的點頭:“觀察使大人職務所在,自有權責,下官不敢置喙。”

趙摯點點頭,看向孫仵作和郭推官:“二位明白了吧?”

李刺史都點頭了,這兩個不管心裏怎麽想,面上肯定不能否認:“是,明白了。”

“可我不大明白。”

趙摯看向二人的眼神十分認真:“還望二位給我解惑。”

他神色立轉,從高山冷雪到日月清朗,透著股清透,桀驁盡去,貴氣彰顯,更顯俊逸,按理說變親和了,孫仵作和郭推官卻後背發寒,齊齊一凜。

“觀察使大人請講。”

“你們懷疑他——”趙摯指向高卓,“是本案兇手?”

郭推官沒說話。

孫仵作眼神一狠,站了出來:“是!”他捏著拳,再次提起證物,“死者袖間,有高卓笛上淺黃絲絳——”

趙摯擺了擺手,阻了孫仵作的話。

“動機呢?”

孫仵作:“情殺!高卓苦戀死者積年,心生異念,自己擁有不了,也不想別人擁有——”

趙摯:“如孫仵作這般推想,高卓是做好諸多準備,計劃行兇了?”

孫仵作中氣十足:“正是!”

“那季氏,是在做偽證?”

孫仵作看了眼季氏,猶豫了片刻,果斷點頭:“沒錯!”

季氏氣的差點跳起來:“你個——”

“殺人手法呢?”趙摯截斷季氏的話,繼續問孫仵作,“高卓怎麽殺的死者?”

孫仵作:“用毒!他夤夜悄悄與死者私會,騙死者喝了下過毒的酒——”

“什麽毒?烈性如何?幾時吃下,幾時發作,發作時都有如何表征?”

一連串的問題,問的孫仵作楞了楞:“這個世間毒物何其覆雜,死者身中之毒,很難說是什麽。”

“那就是不知道了?”趙摯嗤笑一聲,繼續問,“你說高卓下毒,毒下在哪裏?酒裏?那酒呢?盛酒的酒盞呢?用的什麽杯子,寺裏的還是外來的?毒從哪來,隨身帶著還是買來的?隨身帶著,總會有近身之人註意到,買來的,打哪買的,總會有人看到這些,都有確實查證結果了麽?”

孫仵作被問的有點暈。

“可是絲絳——”

說來說去,就麽一條證據。

“呵。”趙摯冷笑一聲,“孫仵作覺得,高卓是傻子麽?”

孫仵作一楞。

趙摯指著高卓:“他出身汴梁,幼承庭訓,才智得人稱頌,做好計劃殺人,會蠢到拿著什麽笛子過去,留下什麽絲絳給你看?”

這個動機和證據,找的太扯。

如果人真是高卓所殺,那麽高卓的動機,殺人手法,肯定會藏的略深,不可能是什麽浸過酒的笛上絲絳。

高卓為情所苦,腦子卻並沒有徹底壞掉。

孫仵作叫苦:“若非那毒物委實難辨,現在我就不會只指兇手,沒直接拿人了”

此後無聲,有風吹過,場面一時非常肅靜。

宋采唐斟酌著形勢,感覺這個時候站出來,似乎非常合適。

想到就做,她看了趙摯寬大後背一眼,擡起下巴,微笑著走出:“孫仵作此言差矣。”

對著趙摯,孫仵作尚能憋下火氣,對上宋采唐,他一點也不虛,直接冷笑:“怎麽,整個州府仵作都辨不出來的毒,你有說法?”

拉整個仵作團隊壓人?

宋采唐表示,她還真不怕。

她迎著陽光,貝齒閃閃發光:“你驗不出來,是你無能。井裏坐著的青蛙只能看到一片天,覺得天下也就這麽大,孫仵作,你也該跳出來好好看看外面了。”

“你說什麽!”孫仵作氣的額角青筋直跳,言語間充滿鄙夷,“竟敢罵我,難道你能辨毒?就憑著什麽屠戶一樣的割肉劈骨手法?”

宋采唐穩的很,沒生氣,聲音也沒大,笑容燦爛又親切:“還真讓孫仵作說著了沒錯,我能!”

47.驚疑&驗屍(三合一)

宋采唐一語驚天下, 孫仵作怔了怔,直接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不知道坐在井裏的蛤|蟆是誰!世間毒物何止萬數,人們了解的, 熟悉的, 不知道沒聽說,聞所未聞的, 隨處都是, 宋姑娘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說自己了解天下所有毒物,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宋采唐長眉微揚,差點也笑出聲:“我何曾誇口識盡天下毒物?孫仵作可莫信口開河。”

“你剛剛明明——”

“我剛剛說的是, 我可以剖屍辨毒,驗明死者表征,並沒有說認識天下所有的毒。”

“不認識所有的毒,怎麽有底氣——”

宋采唐垂眼, 嘆了口氣, 沒有說話。

孫仵作更氣:“怎麽,你還不服氣?擺這個樣子出來, 瞧不起誰呢!”

眾人看著眼前這一幕,擡眉橫目,齊齊靜默。

趙摯噗噗悶笑, 好似憋的十分難受。

宋采唐:“我的意思是, 孫仵作認得的毒, 我認得, 孫仵作認不得的,我也認得。天下奇毒,聞所未聞的是不少,可記載都沒有的,哪裏有賣,兇手又往哪裏去找?行兇殺人之毒,再奇再偏,無非也是存世之毒罷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孫仵作聽不明白,也想不到?怪不得數日驗屍無果,還要吵架,才能指認兇手。”

她說這話時,眼梢微揚,眸底略有同情之色,語出無譏誚諷刺,效果卻不比這差。

趙摯手抵唇間,吹了個口哨。

這位混世魔王,滿目興味,好似面前這場戲,非常合他的胃口。

孫仵作臉一白,很快認識到了自己錯誤,眼光迅速往四外一掃,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目光如出一轍,面皮更緊。

都是這女人,都是這女人害的!

他看著宋采唐的目光陰戾至極,似淬了毒。

今日一事,他與這女人已算是結仇,一山不容二虎,不是對方死,就是他亡,他必須拼盡全力!

不過他也是有些急智的,並非一點腦子都沒有。

這一幕太明顯,宋采唐這樣站出來,目的為的是什麽,很清楚,她想爭取驗屍機會!

孫仵作自認本事足夠,今日事情不順,出頭鳥做的已然不好,回去後不知道什麽樣的後事等著呢,這本案仵作的身份,這本地經營起的實力形象,萬萬不能丟!

仵作一事,斷不能被宋采唐搶去!

他眼珠一轉,就有了主意:“宋姑娘怎知我認識多少毒,又怎敢誇口自己能行且先不提,你那一手屠戶本事,我聽說過,要把死者肚腹剖開,心肝脾肺腎一一挖出切下,屍臺染血,惡鬼難近——如此血腥,不說我服不服,宋姑娘是不是該問問死者家屬答不答應?齊雲氏,可不是什麽破落戶,隨便你瞎折騰的。”

話畢,他就轉身看向齊兆遠,揚聲道:“不知齊大人可願妻子遭此一番罪,魂魄難安?”

他這話出來,在場眾人倒高看了他一眼。

這算是打到三寸上了。

命案即出,官府破案有責,必須檢驗屍身,可法理外尚有人情,一般各地喪葬規矩,官府都要給予尊重,何況剖屍大事?

古人認為,死者已矣,不管生前遭遇了什麽,入土為安,屍身能不被外人動就不被外人動,仵作檢驗,已是例外,還想剖屍?割開肚子,拿出裏面東西不可能!

西門綱一案,可以由通判府尹商量決定,一則因案件難度確實大,二是西門綱身份不怎麽好,孤家寡人,沒有說得上的話的。

本案雲念瑤是貴人,還是女人,怎能承受剖屍羞辱?

郭推官暗裏沖孫仵作點了點頭,表示讚賞。

不管怎麽說,今天這事,不能全部折了面子!

齊兆遠想象到剖屍場面,也是臉色陰沈,目光厲寒,氣場十分可怕。

不等他說話,高卓已經沖過去拽住他的脖領,雙目瞪圓,牙齒咬的咯咯響:“不準答應!瑤瑤嫁給你,一天好日子沒過過,不能死了還不安生,由著人拿刀子割,死無全屍!”

齊兆遠捏住高卓的手,眼神冷淡:“你怎知她嫁我過的不好?”

“懷著孩子被你丟來這裏,過的叫好?”

二人看樣子又要幹架,趙摯一人一腳,直接把兩人踹開:“怎麽,兩位,越長越小,一會兒都安靜不下來?”

他看向高卓:“雲念瑤生前同你沒關系,死了更沒你插話的餘地,哪怕齊家糟蹋還是不要,關你什麽事?”

一句話把高卓說的指尖顫抖,卻沒脾氣發作。

趙摯又看向齊兆遠:“把懷孕妻子扔到這鳥不拉屎的旮旯,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跟正經關心雲念瑤的人嗆,你除了身份,還有什麽底氣?當爹的這麽沒用,你女兒知道麽?”

懟的齊兆遠也牙齒咯咯作響。

“怎麽著,這案子還破不破?找兇手重要,還是你們倆爭風吃醋重要?”

趙摯抱著胳膊說完,突然目光一閃,狐疑的看了兩人一眼:“千攔萬攔的,莫不是你們倆當中,真有一個是兇手?”

齊兆遠似是想到了什麽,眸色沈重:“只要對破案有利,任何要求,我都不拒絕,剖屍也可以”他眼睛通紅,內裏血絲漫布,似能泌出血來,“我只想找到殺害我妻子的兇手!”

高卓嘴角翕翕,似乎很難相信齊兆遠的決定:“剖也可以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你怎麽敢!”

眼看著情緒又要失控。

葛氏離的近,趕緊拉住他胳膊阻了一把:“齊夫人已經去了你該往前看,莫再如此悲傷失態”

“是啊她走了!”高卓甩開葛氏的手,瞪著齊兆遠,眼睛通紅,“這是她最後留在人世間的時間,你竟答應了剖屍?”

齊兆遠不為所動:“是!只要能找出兇手,怎樣代價,我一力承擔!”

這一聲大吼,現場再次安靜。

不管別人感想如何,家屬答應了,這死者屍體,就能剖了!

宋采唐來不及思索趙摯與高卓齊兆遠的關系,只吟吟笑著看向孫仵作:“你看,家屬這麽說了。”

孫仵作大駭。

這怎麽可能呢?

這樣的事,為人夫者怎麽會答應呢?

郭推官想不通,目光放在了趙摯身上。

趙摯仍然站在高卓齊兆遠中間,表情動作,無一處不妥

他覺得不大對。

這位觀察使話不多,他卻總有種別人勝券在握,牽著所有人鼻子走的感覺。

之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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